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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 我们很青春就老了,海水和土地比生命更早存在;我们特鲜红就朽了,道路和苦难比心灵更先开始;我们好伟岸就矮了,巅峰与碑铭似乎比意志更巍峨;我们从未出征就失败了,昨天和世界甚至比梦想走得更远。可是,你是否还很坚强还够潇洒还会生活,我是说,你的脸上还有微笑吗?
这一切都太艰辛太漫长,而你从孩提时代,不,从父亲山脉从母亲腹地从冥冥中便已赤条条地上路了,如同一个朝圣的香客,不带干粮,不背行囊,和许许多多只怀有渴望和爱的虔诚者一起,走过水底的火焰与风中的声音,走过茫然而遍历苍黄。在青岗遮照云天一线的背景上,你迈动刚够支撑单薄身影和稚气额头的幼小双脚蹒跚着,常常跌倒,又不停爬起,爬起的姿势更象是反抗。然而,山水迢迢,旷日持久的跋涉很快磨膝盖和脚掌;风雨连绵飘摇,你只好在荒漠和泥泞中一次又一次忍痛舔干荆棘和盐水镌刻的创伤。可悲的是,你总爱徘徊临界之河,仿佛既不知晓自己来自哪里,也不知道前面要去什么地方。圣地?抑或极地?也许这时你已精疲力竭,不肯再移半步;但你没有看见,就在你欲念一闪的须臾,那片金色福地前言也恰好一现灵光,你就要到了。可是,你的脸上还有微笑吗?
这一切不仅漫长并且沉重,而你无形的背负从呀呀学语,不,从孔子从仓颉从炎黄始祖之初便已流布血液烙在身上。龙是消失了,尊龙的崇拜却源远流长;神早远遁,敬神的天性却象遗产一样留给了人。于是,你成了一名真正的纤夫,成了“岸上的哥哥”,日日拉动超载之舟;“文明”的重轭一经套上你的颈项,只有一任遒劲又悲凉的号子穿越黄河,涉过运河,悠长的余音久久回荡。于是,你年复一年地走上峭壁,似一张弯弓射穿峡谷;你一步一叩地追逐流水,淋漓的大汗浸软了石头。奇怪的是,你从来不问舟中所在竟为何物,黄钟大吕?还是风辇龙车?那“文明”所指终归是什么,河图洛书?还是王室典章?然而此刻,你早就不堪其累,呼呼大喘,那里还有气力反诘历史!其实,你只须从内心轻轻一割,索子断了,自然解放。可是,你的脸上还有微笑吗?
这一切岂止沉重更多不幸,而你从襁褓之中,不,从血从火从欲的边缘便已领略哀伤,啊,那是多么痛苦与无助!唯一的纯金的残阳开始流淌鲜血,滚滚烟尘和飞蝗箭矢蔽野而来,孩子,那时你在哪儿?你的父亲和母亲在哪儿?你的姐姐和弟弟在哪儿?惊骇中?火光中?你们走散了,分开了,但你不敢高声哭泣,不久炮声和枪声就又打响。或许,你到底从难民和行刑和送葬的队伍中逃走了,不过你再也没有找到你要找的人。之后,颠沛流离充满了你的故事,饥饿和疾病更象魔鬼紧追不舍,你几近绝望而没有绝望,希望呢?真是天幸!只因自然之手指引你脱离或绕过无数次险境,你的记忆里,才勉强收藏下四个季节以及那些金黄的谷穗,雪白的稻米,御寒的衣裳……而你,早已遍体鳞伤。所有这一切都为我们的思想所亲历,痛定思痛,只要一笑俱往。可是,你听懂了吗?我是说:
你是否还很坚强还够潇洒还会生活(而宁静生活中的所谓失意和怅惘就不足道了),你的脸上还有微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