斌
#1
(黄灿然,1963生于福建泉州,1978移居香港,1988毕业于暨南大学新闻系。现为香港《大公报》国际新闻翻译。)
1) 亲密的时刻
当我赶到将军澳医院,
在矫形与创伤科病房见到父亲,
他已躺在床上输葡萄糖液,
受伤的右手搁在胸前,包着白纱布;
母亲悄悄告诉我,父亲流泪,
坚持不做手术,要我劝劝他。
我只劝他两句,父亲
便签字同意了,比预料中顺利,
就像这医院、这病房比预料中
整洁和安静,周围都是翠绿的山,
护士小姐天使般友善———没错,
这里像天堂,或世外桃源。
手术后我喂父亲吃饭,
这是我们一生中最亲密的时刻:
由于我出生后,父亲就长期在外工作,
当我们一家团聚,我已经长大,
所以我们一直很少说话;
当我成家立室,搬出来住,
我跟父亲的关系又再生疏,
每逢我打电话回家,若是他来接
他会像一个接线员,说声“等等”
便叫母亲来听,尽管我知道
我们彼此都怀着难言的爱。
而这是神奇的时刻,父亲啊,
我要赞美上帝,赞美世界:
你频频喝水,频频小便,我替你
解开内裤,为你衰老而柔软的阴茎
安放尿壶———你终于在虚弱和害羞中
把我生命的根敞开给我看:
想当年你第一次见到我的小鸟
也一定像我这般惊奇。
(黄灿然)
2) 女儿黄灿然(1963- )
我的小冤家,小喜鹊,小闹钟,
她的灵魂到处飞扬,幻想的翅膀高于蓝天,
她说:“爸爸”,眼里闪烁迷人的光辉,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继续在床上蹦跳,
仿佛蹦跳才是生命的责任,藐视我坐着的笨样。
她又说:“爸爸,”这回嘴边露出一丝儿微笑,
然后她又不说话了,继续唱着她自编的歌儿,
灵魂飞上了天,我敢肯定。
我的小捣蛋,小淘气,小冒失鬼,
她的灵魂真不在身上,像一个风筝拼命飞升,
我得每时每刻抓住那条想挣脱的线,
让她知道地球在这边,爸爸在这儿。
她说:“爸爸,”声音也是梦一般的,然后又不说话了,
继续在床上蹦蹦跳跳,
仿佛爸爸是她自己的脑袋,
隔一会儿就要摸摸还在不在,
或者像一杯水,渴了喝它一口又放回原处。
“爸爸,”这回她悄悄给我一个吻,
并且知道我会感到幸福――她目光比我还敏捷――
“爸爸,”她说,“咱们去公园玩好吗?”
迷人的光辉,甜蜜的微笑,梦一般的声音,
灵魂终于降落在身上,但立即又要起飞,
“好啊,”我说,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我这个幸福的爸爸。
3) 献给妻子
很久了,我没有为你写诗,
你曾是我灵感的唯一源泉;
在我这久经风浪的心底
仍时常激荡着我们的初恋;
但是我的心实在是衰老了,
因为它过早地遇到了风暴
并从多次的险境中逃脱,
我怎能不抒发这种逼迫?
如今我在异乡艰苦劳动,
为了让你的双手与众不同:
以前没有受过磨难,以后
也将永远闲置在安适之中:
繁重的工作就是我的情诗,
所有的成果全部献给你。
4) 祖母的墓志铭
这里安葬着彭相治,
她生于你们不会知道的山顶,
嫁到你们不会知道的晏田,
丈夫娶了她就离开了她,
去了你们都知道的南洋;
五十年代她去了香港,
但没有去南洋, 因为
丈夫在那里已儿孙成群。
她有两个领养的儿子,
长子黄定富,次子黄定宝,
大媳妇杜秀英,二媳妇赖淑贞,
秀英生女黄雪莲、黄雪霞、
男黄灿然、女黄满霞,
淑贞生女黄丽华、黄香华、
男黄胜利、女黄满华
七十年代她把儿孙们
相继接到香港跟她团聚,
九十年代只身回到晏田终老,
儿孙们为她做了隆重的法事,
二OOO年遗骨迁到这里,
你们看到了,在这美丽的
泉州皇迹山华侨墓园。
世上幸福的人们,
如果你们路过这里,
请留一留步,
注意一下她的姓名,
如果你们还有兴致
读她这段简朴的生平,
请为她叹息:
她从未碰触过幸福。
5) 你没错,但你错了
由于他五年来
每天从铜锣湾坐巴士到中环上班,
下班后又从中环坐巴士回铜锣湾,
在车上翻来覆去看报纸,
两天换一套衣服,
一星期换三对皮鞋,
两个月理一次头发,
五年来表情没什么变,
体态也没怎么变,
年龄从二十八增至三十三,
看上去也没怎么变,
窗外的街景看上去也差不多,
除了偶尔不同,例如
爆水管,挖暗沟,修马路,
一些“工程正在进行中”的告示,
一些“大减价”的横幅,
一些“要求”和“抗议”的政党标语,
一些在塞车时才留意到的店铺、招牌、橱窗,
一些肇事者和受害人已不在现场的交通事故,
你就以为他平平庸庸,
过着呆板而安稳的生活,
以为他用重复的日子浪费日子,
以为你比他幸运,毕竟你爱过恨过,
大起大落过,死里逃生过
---你没错,但你错了:
这五年里,他恋爱,
结婚,有一个儿子,
现在好不容易离了婚,
你那些幸运的经历他全都经历过,
而他经历过的,正等待你去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