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1
好久没有写日记了，自从离开长沙，来到这南方小镇洋埔，我失却了所有的兴趣，连同语言。我不是个好女孩，心中过多的愧疚，我不能说话。或者说，我不想说话，开不了口。回忆或许可以把人谋杀掉，而在这，我被时间强奸了。我看不到自己，我希望所有的人，都看我不到。日复一日，日子变得粗糙。我告诉自己，喜欢这里，然后得以支撑。天天说，写个故事吧，也许可以留下点什么。而我还是习惯了写日记，习惯那些随意而粗劣的字句，没有任何思考，如这张白纸，在雪白的灯光空荡的房间陪伴着我。
??认识天天，绝对是个艳阳天，如他的名字，天天天蓝。南方小岛所带给我的，就这一片蔚蓝一望无际的天边。我常想假如自己有个孩子，要给他取名叫天边，天天天蓝，让记忆走得更久远一些。而我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在某个时段里，早已经损失残缺不全了呢？于是我需要不停地记日记，每一天。天天看过我的日记，那晚上他流泪了。我不知所措。他说一下子感觉我好陌生。而事实上我们才认识几天。我很难过，他是个脆弱的孩子，我不应该让他流泪的。我几乎都忘记了上一次流泪的时间。
??如果记忆如摊开的页面可以翻将，回到11月5日晚上10点，我站在电话厅旁给天天挂手机。当他说已经大老远看到我时，我听得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就那么几秒。虽然日后他一直否认，而我没怀疑过自己的耳朵。昏黄的街灯下，我看到他大跨步走过来了，眼睛在笑。他有一双会笑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把整个儿覆盖住。我喜欢看他的眼睛，直射到血液深处。我是个胆小的女孩，从不敢正视别人眼睛。每次跟人说话，都盯着其嘴型，感受他的变化，即使很不雅观。天天说这是畏惧的表现。我却习惯了这样。而我喜欢看他眼睛，眯成一条细丝。
??天天应该是个爱说话的孩子，可以说上一整夜。听他说话，我看到更多自己的影子。那些誓去的岁月，永不复返。我一直知觉我是个极失败的人。学业，情感，生活，我没打过一个胜仗。我像个战场上的逃兵，在时间的轨道上跳窜，头破血流，却仍一副懒洋洋的姿态。所以说，我无可救药。这个世界原本很公平的，得到与付出，那样平衡稳当，我应该心安理得一些的。于是更多时候，我学会了责怪自己，却没其他任何表现。这个世界再不会出现大战了。当所有梦想都变得遥不可及，现实中的我们，习惯了平淡的每一天。而天天并不安于现状，他是骚动的，需要不断跳跃。?
??天天喊我猫猫，我希望他喊我猫，而始终没有说出口。告别长沙回到洋浦时，一切东西都改变了。这里的天空很蓝。这里的海岸线很长。这里的空气很清爽。想起几天前抱回家的一只小猫，因为陌生，啥都不肯吃，就会整天整夜哭叫，最后没法，只得把它送走。忽然感觉自己像极了那只可怜的小猫。而我属于这个小镇么？这个小镇会容得下整个的我吗？天天并不属于这里，他很明白。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没有顿悟。方向在哪，我始终看不清楚。爸妈是可怜的，源于他们养育了这样一个我。看着那个快要倒塌的家，我好像无动于衷。我亏欠他们太多，却没任何补救。我学会了闭嘴。在这，我没资格说话。或者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个很好的工作，补偿他们，也填满自己。而我每天还呆坐这里，清晨睁开双眼，望着高高的天花板，不知道一天的时间如何打发。我们的关系日渐僵化。我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成为哑巴。天天说我不是个适合工作的女人，我喜好自由，需要被人呵护着。而不工作，感觉自己已经全被掏空，有时恨不得把自己杀掉。难道我注定要这么慵懒地存活下去吗？更多时候我不想回家，可真没有去处。我已经太久，不会说话不会幻想了。天天勾起了我所有的欲念。
??坐在这小镇自以为最繁华的大街长凳上，街道却鬼魅一般清静，昏黄的街灯只有树叶的飘影。我爱极了这个时段，可以让神经完全松弛，举手投足，都那样自由自在。这样的夜晚，不应该窝在床上的，而雷打不动的自然规律，已经造就人们铁一般的生活定律。我们应该怎样，我们不应该怎样，似乎都那样明显且理所当然。我想我是不是离这世界太远，已经被它抛弃，怎么也回不去了。我有深不及低的悲哀。天天忽然伸过头来说，做我女朋友吧。我怔了一下，没能说话。?
??不说话？那我当你默认了。天天微笑着，我也笑了。到此时，凌晨俩点，我们认识的时间，半天还没到。于是我不能言语。我不想伤害他，我更不希望别人伤害到我。感情，一直是很沉重的东西。我们每天都在告别，能留下什么呢？安妮说，爱上一个人，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不是个能够吸引人的女子，我在考虑他那句话的分量。我看到吐出的烟，竟是黄色的雾。我怕眼睛会被刺痛。也许我不应该喝点酒的，这样，我更不想回家。
??天天把我带到房间里，我眼睛开始睁不开，很快睡去。房间虽然开有空调，却还是很闷热，感觉透不过气。我累了，睡得很死，天天一夜没睡，一直看着我，间或帮我开门透风。而他第二天还要上班。我似乎总在拖累别人，却还心安理得。我有点恨自己，该死的我。
??清早，送他上公司的车，我回家睡了一天。睁开眼时，第一次，感觉没那么空。天天是个好男孩。他说，猫猫，总感觉我们应该有点故事发生的，为什么一夜就那样很快地溜走了，什么都没有。其实，有的，猫认识了天天，天天天蓝。猫只诧异，为什么天天不喜欢这一片海天一片蓝的天地呢？地方是无罪的，只因了生活着罪恶的灵魂，应该，有所挽救吗？
??天天来接我，我们走在大街上。天天说，你的头发太长，应该剪短了。这个问题，我还真从未考虑过。我喜欢我的黑长发，没做过任何修理，很自然地垂及腰际。我渐渐也习惯了这样。而这次回家，我还是挑染了棕红色。天天不喜欢长发。我原本还一直以为，男生都喜欢长发飘逸的女生的。??
??天天跟我呆一起，常跟我说起他以前的事情。他在武汉有个女朋友，在他来这之前，还难舍难分。而那女人，现在却躺在了别人的怀抱里。他一直心情很不好，经常喝闷酒。每次他说起她，都会以“我女朋友”开头，然后继续讲述下去。每一次，我的心底，都会有微妙的起伏，却一直掩饰着。我很在意那个开头语，可是，我什么都没能说。天天放不下那份感情。虽然他一直不承认，而他的潜意识，已经明显地表露出来。我想他那句话，不应该那么早就跟我说的。他给我看她寄来的信，很幼稚的字眼，如刚学会爬的婴儿。字里行间，有深深的眷恋与思念。我不知道他们何以会走到这一天的。看完信后，天天狠狠把它摔在墙上，散落地面。他似乎想要把脑子里所有思绪都一抛而空，而又那样于事无补，都只是徒劳。我安静地把信捡起，装进了抽屉。或者某一天，他会想念这样一封信的。如果回忆，就让它完整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