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
#1
??我经常苦苦思念桂花牌盐水鸭。
盐水鸭汇聚着蔬菜的清香和水果的浪漫,不浓彩,不腻人,十分正点。我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思念烤鹅一样思念桂花牌盐水鸭,眼前一片幻想之火,口中升腾无限渴望。随即,我“砰”的一声摔回原地:我正在沈阳大北关吃翠花亲手做的酸菜猪肉炖粉条呢。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有几个台湾青年仗着自己的一身好水性加智障加对大陆的痴迷向往,在一个夜黑风静的晚上,冒着生命危险,从金门出发,游过海峡,踏上了父辈曾经战斗过的热土,最终目的地就是南京。
他们没想到共产党的大陆会有天上难找地下难寻外国绝对没有中国独此一份的桂花牌盐水鸭,直吃得喜极而泣。盐水鸭让台湾青年和我同时感受到生活的灿烂无涯。江者好鱼,商人求利,君子饮茶,馋鬼思念盐水鸭。
几个台湾青年的壮举在八十年代中期轰动了半个大陆和整个台湾。
台湾老人们说:“这是大孝啊!替我们圆了梦!”
大陆老人们说:“当归呀!人心思归!”
卖鸭人说:“鸭子很关键。”
几个青年人事先决不会想到大陆之行会收获到盐水鸭,另一个想不到的是,风情盖世的宋美龄故地的女人们竟然那样穿衣服。
我曾经怀疑南京女人在早起外出穿衣时,心中一定想着巨大的事情,比如地震、火灾、“9.11”什么的,不然她们的衣服不会穿得那么随意。北京女人(不算外来的)穿衣服已经够戗,够蓝领。南京女人穿衣服还不如北京人,对此你目瞪口呆:上身是一件宽大的西服,就像错穿了老公的,下身配一条过膝长裙,丝袜里面套着衬裤,脚上着一双白色旅游鞋。呵呵!不少南京女人这样打扮,你有什么办法?
更重要的是南京女人的言谈举止,让南来北往的人都不觉得身在异地,似乎就在自己家乡最熟悉的一个场所,面对的也是一群最熟悉的邻居大妈,她们平和,不傲,不琐,眼中神态如漂浮在梦中。
北京女人有股子没来由的傲,以为生在皇城根,就都是皇亲国戚,声音做派都犯粗。
苏州女人精致,眉梢眼角藏秀气,凡事跟在男人后,心中有无数好主意却一心听男人的,给男人无限骄傲和自信,是男人愿意娶回家中的那种。
杭州女人婉约,玩得老公溜溜转。
大连女人风情四射,中外男人尽数卧倒。
哈尔滨女人以醒目为己任,个个涂得像迈克尔.杰克逊,敢穿别人之死不肯穿,色彩对比值大,浑身上下洋溢着款款激情。
最时尚的要数上海女人,纤长,窈窕,个性,前卫,人人都像大家闺秀,其实家中睡阁楼。
南京女人不求时髦,不标新立异,有点朴实,有点凌乱,有点男性,有点无所谓,不张扬,不粉饰,不在乎别人说好与不好,就像她们的城市一样。想当年宋美龄在南京一跺脚地动山摇,每次出行都锦衣玉衫,霞光万道。南京女人怎么就不学学?
也许南京女人看够了,不以为然了。
陕西流传一句顺口溜:四川才子山东将,陕西的黄土埋皇上。多么骄傲!南京人不说这些,朱元璋也好,孙中山也罢,洪秀全更不用提了,务实的南京人没把他们和自己联系起来。“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我没有机会细细考察南京人的寿命,我以为他们该命长,因为他们凡事看得透,他们低调得如同加拿大人之于美国。
上海的城隍庙尽显繁华和浮躁和小市民,而南京的夫子庙则给你悠悠秦淮古韵,如梦如歌。
上海人既要过去,也要现在和将来。他们苦心经营旧上海在人们心中的感觉,让所有的人都在旧上海的光环下自觉甘当傻冒瘪三,流尽口水;同时,上海又不失时机地站在了时代的桥头堡,成为当今中国最酷毙帅呆的城市。
上海女子在街头一个个漂漂亮亮飘飘扬扬,让北京来的土地主们伤狠了自尊自信。南京人却在心里对上海人说:给你!过去给你,现在也给你好了,将来你愿意要也拿去吧。对不起,我该散步了。
从南唐二主李璟、李煜到朱元璋到洪秀全到孙中山到蒋介石到汪精卫到日本人的大屠杀,南京这个城市经历了太多的光荣与失败,起起落落,生生死死。如今,一切都有了终结。曹操苦修玄武湖,只为操练水兵打东吴,结果浩荡东风吹走了曹操的运气。现在的玄武湖波平浪静,一如南京人的心。所有的故事都讲完了,电影散去,电影院寂寞下来,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南京就是这个样子。南京人一切都经历过。人间的悲喜剧原来早有定数,自己不过是冥冥中那只无形手里的一枚小棋子。
走在南京街头,我不止一次地想起保定,就是那个什么时候都很模范的城市。军阀统治时,保定是模范城市;日本人统治时,保定是模范城市;国民党统治时,保定是模范城市;据说到了大跃进时期,人家保定还模范。管你们谁当权,我就是要争第一,当模范。
京油子!卫嘴子!保定的狗腿子!”这是有案可稽的。
你可以说保定人信奉活命哲学,也可以说保定人还没看透。南京不。南京的品行和保定截然相反。南京人我行我素,爱谁谁,不去争,不去抢,更不去证明什么。“做就做最大!”“力争全国第一!”“不求最大,但求最好!”这些话在南京人眼里太小儿科,太稚嫩。你说南京人是实际呢,还是中庸,亦或骨子里有着惊天的骄傲?孔子老庄他们如果活着,会不会择南京而居?
“你以为给要饭的几毛钱,你就是善人吗?”
“你以为给佛像叩了头,你就是信徒吗?”
“你以为过年时回家和父母吃顿饭就是孝顺吗?”
“你以为流了泪就是感动吗?”
如此证明自己,有意思吗?如此标榜自己,有意义吗?南京人如是说。
放眼南京,你无法回避它的大气。它不需要什么来证明,也不需要证明什么,更不求别人的认知理解。巍峨的中山陵,俏丽的美龄宫,厚重的明城墙,高大的法桐,横平竖直的宽阔马路,踏实的人们,还有那看似平淡实则可人的盐水鸭,这一切汇成了宠辱不惊卷舒自如的金陵。对于几个远道而来的台湾青年来说,所有的所有都验证了南京果然是他们心中的麦加。
处乱世而不惊,置高位而不变,历经磨难却面无沧桑,不虚张声势,不忸怩作态,大音息声,大象无形,你那边锣鼓喧阗,我自呼吸平和,低调独行。这就是南京。
六朝古都,位居中环,该当融尽南北文化精髓,抖落浮色,留下一腔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