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
#1
一、
我对自己失望透顶，对他的消失和背叛憎恨到极点。
忽然厌倦了这个世界，我要带着我肚子里的小生命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不让他（她）纯洁的心灵受到这世俗的玷污。
我记得那个清晰的梦。我梦到了一团云，它悠悠地从高山的那边飘荡过来，它告诉我它是死神，但它没有狰狞的表情。它问我：“你觉得我可怕吗？”我摇摇头：“你不可怕啊。”然后醒来，原来死神并不可怕。
我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已经准备好的小瓶子，使劲摇晃一下，白色的小药片们在瓶子里碰碰撞撞，叮叮当当，悦耳的声音，好似乐曲为我做最后的演奏。
我将它们全部倒入我的手心，然后再一股脑把它们全部倒进我的嘴里。有些干干的苦涩，但对我来说，即将的解脱远远比这苦涩有意义的多，我喝了好几口水才将它们全部送进我的胃里。小药片的顽固让我的胃有些不舒服，不过，我不在意。
静静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等待天使的降临，带我和孩子一起走。
我有些恨自己，在这种时刻我还是想起了他。
二、
三年了，我放弃了多年苦熬换来的名气和自己钟爱的音乐、离开公众的舞台和喜欢我的歌迷，一心一意地想和他厮守此生。
三年之间，为着琐事，有过争吵，有过分手，但每次他都把我拉了回来，让我心甘情愿地回到他身边。他不止一次地对我承诺着：“如果你有了孩子，我们一定结婚，生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当他说这些的时候，我总是沉浸在他营造的幸福前景中安静地微笑着。我相信他的承诺。
只是，突来的变故让我措手不及。
因为工作的原因我要去另外一个城市出差几天，临行前的晚上，他陪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躺在他的胸口，听他呢喃：“演出结束了就早点回来，我会想念你的。”“嗯。”我的心被他牵挂的幸福塞得满满的，甚至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跟他拥抱的更紧。
然而，行程因为航班延误的原因被打乱了。当我从机场返回的时候，居然看到了他牵着一个孕妇的手，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走进商厦的影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冲下车子飞奔到他们的面前。没错，真的是他，和一个怀孕的女人亲密的样子。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惊恐的表情。天崩地裂，喧闹繁华的世界突然一片死亡般的寂静。
我最憎恨的就是欺骗，我清晰地记得我曾告诉过他这一点。“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我，请你直接来告诉我，我们就分手，或者，永远不要给我机会让我知道你的欺骗，我们还继续生活在一起。”他笑着捧着我的脸说：“小傻瓜，我绝对不会背叛你的。”我相信了他的不背叛。
晴天霹雳的震惊，被欺骗的愤怒冲击着我的脑袋，天旋地转。我看着身边的那个她一脸的平静，强烈的自尊让我转身离开。
他不停地打来电话。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痛哭。关掉手机，扯下电话线，心也被拉扯地很痛很痛。
誓言就是这样地没有任何重量，说背叛就背叛了？
他用备用的钥匙打开了我的房门，他不停地跟我解释着。伤口已经存在了，任何的解释都无法抹去那伤痕，在血泪面前，解释是如此的苍白无力。都只是借口，借口而已。我无法再去相信，只是一味地哭，哭，哭。第一次发现原来一直坚强的自己居然在身体里存储了那么多的眼泪。
女人毕竟是水做的，在不知所措时只剩下了哭泣。当世界上所有的水都干涸蒸发消失的时候，人们还有最后一滴水，那就是眼泪。
他懊悔，向我道歉，向我做着保证。只是我对他的信任已如巨石爆炸成细小的粉末，无从收拾粘合。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才知道他不只是拥有这么一个怀了孕的女人，还有许许多多各色各样的女人。
然而，更惊人的是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就在这样的一个时刻！
我早就过了适合要孩子的年龄，而我也一直渴望自己能做一个母亲。为了孩子，我决定原谅他，只要他记得他曾经对我说过：“我们要生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让我意想不到的却是，当我告诉他我怀孕的消息之后，他却无情地告诉我：“打掉这个孩子吧。”
透心的凉。我一直相信他是爱我的，却在这一刻发现我自以为是的荒唐，而他居然对一个生命如此的漠然冷酷。
我不想轻易放弃我的孩子，我想要我的孩子。
当他看到我如此的坚持时，忽然消失不见了！
三、
“非典”肆虐大江南北，人心惶惶的时刻我却没有任何感觉。
我不敢回去父母那里，怕他们知道为我担心，可我不想放弃孩子。我对自己说：我一定要生下来这个宝贝，他（她）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的天使。
白天，我躲在房间里，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穿梭走动，或者坐在电视机前听新闻播音员用职业化的腔调述说着哪个地方的非典死亡人数又上升了，或者静静地躺在床上，感受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的悸动。
生死无常。生了，活着，死了，对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来说没有任何的变化。
每天傍晚的五六点钟，走出小区散步。
非典时期的大街比任何时刻都空阔。喧闹的人群都蒸发了。
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带着我的孩子，慢慢地走。
偶尔走来的人都戴着大大的口罩，匆匆来去。商场里所有的人也都用各式各样的口罩遮住了脸部，到处张贴着“今日已消毒”的大字条。
我没有戴过口罩，却时常坦然地走在公众场所。
我想，好，让非典来吧，来了更好，我就可以解脱了，死了也许就不会这么痛苦。没有任何指望的生活要来何用？
于是，我梦到了死神，它只是一团云，没有任何面部表情，但它真的不可怕，一点都不可怕。
四、
我悠悠醒转，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圆形吊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方型的日光灯，四周都是纯洁的白色。
呵，这不是我的房间，看来我真的来到了天国。我已经死了，死了。
听说人死后都会飞翔，既然我已经来到了天国，我也应该可以飞翔的。
我记起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坐井观天》那一课，美丽的女老师叫我到台上边表演边背诵课文的情景。“一只小鸟飞来……”我记得那个时刻我歪着小脑袋，伸开双臂表演小鸟飞翔的姿势。
张开双臂，想像鸟儿舞动双翅一样，我再次试着飞翔。
但我的右手被什么牵绊住了。
我扭头才发现，右手臂上插满了管子。
原来我没有死！原来我是在医院里。
我看到了妈妈的满脸泪水、看到了父亲焦急而担心的眼神、看到了好朋友得知我醒来的惊喜……
五、
所有爱我的人都希望能帮助我，但没有人能帮得了我。只有我自己承受，经历，苏醒……
我问自己：我到底为了什么？为了一个冷酷无情不爱我的男人这么样地折磨自己，值得吗？何苦非要我的孩子在这样的时刻来到世上？何苦非要我的孩子未出生就要注定他（她）此生的痛苦？
我终于想通了。冷静地拨打了他的电话：“你别躲着了，过来陪我到医院做掉这个孩子，然后，我们就不必再联系。”
六、
他来了。我们一起到协和医院。
激烈的矛盾斗争已经结束了，我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在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心没有了任何的挣扎，很平静。只感受到了床脚轮子骨碌碌地转动，还有，那个小生命在肚子里的流动。
躺在手术台上，我冷静地望着上方的无影灯，视线越来越模糊。
没有任何感觉，当然也没有疼痛。
只是，在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好冷好冷，冷得我蜷缩在窄窄的床上哆嗦个不停。我对身边的护士说：“给我拿张被子吧，我好冷。”护士奇怪地看着我：“你已经盖着那么厚的一张被子了。”我苦涩地笑，现在已是炎热的夏季啊。“我还是冷，你再去拿一张吧。”
他坐在我的床边，用他的手握住我的手。我仍在两张厚厚的被子下发抖。麻醉药使用得太多，让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然后醒来，然后再睡去。就这样醒来昏去不停地折腾了两天两夜。
七、
第三天的凌晨，当我再次张开眼睛，突然有种通明的感觉，豁然开朗。我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心一下豁然开朗，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三年来，我除了他并非一无所有，我还拥有亲人、拥有音乐、拥有友情，拥有很多很多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他还在我的床边。真的很感激他，这是非典时期啊，能在医院里守着我三天是让我非常感动。然而，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了继续下去的理由。
我推醒了他。
“我感觉很好了，你回去吧。感谢你在这里一直陪着我，回去吧，以后也不必再来了，别再打电话给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非常地冷静，但语气平淡。
他却哭了。祈求着我能原谅他，我们之间能重新开始，他会全心全意地对我。然后，说出了好多好多的誓言。我一直安静地听着，心却无动于衷，只是觉得好可笑好可笑。
忽然想起了辛晓琪的那首歌《领悟》：“我以为我会哭，但是我没有，我只是怔怔地望着你的脚步，给你我最后的祝福。这何尝不是一种领悟，让我把自己看清楚，虽然那无爱的痛苦，将日日夜夜在我灵魂最深处。我以为我会报复，单是我没有，当我看到我深爱过的男人竟然像孩子一样无助，这何尝不是一种领悟，让你把自己看清楚，被爱是奢侈的幸福，可惜你却从来不在乎……”
他的这些誓言如果早说出一天，也许我还是会感动得一塌糊涂，泪流满面。而这个时刻，我只是觉得想笑，是那种抑制不住的笑。
八、
他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无法将自己的巴掌打在堆满笑意的脸上。终究还是心软。
他开始悉心而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甚至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送来煲好的汤给我喝。我相信他在这个时候的真诚和爱，心里还是被感动了。但破碎的镜子真的无法重圆，那伤痕还横亘在我们之间。不好也不坏，我们的关系就这样拖了好长一段时间。
如果不是在超市里看到了她大着肚子艰难的身影，我都不知道我们的关系还要拖多久。忽然想起和她曾经在电话里一个多小时的对话。
他说他要离开她，甚至把她的电话号码给了我，让我去给她打电话。她也是个善良的女人。我们没有激烈的争吵，更没有互相指责谩骂，只是心平气和地对话。她说：“我和他在一起已经很久很久了。你不是第一，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而我和他的感情已经变成了一种亲情，我就像他的母亲一样照顾着他的生活，给他我的爱。至于他会不会还像以前一样回来，会不会对我肚子里的孩子负责，那些都是他的事情。”
我觉得她的爱真的很伟大，而我做不到这些。
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愤怒，我头脑冷静地思考着我们的未来。
该结束了。打电话给他：“我们还是分手吧，不要再这样拖下去了，没有结局的。”
九、
现在我能笑着平静地跟朋友诉说这段往事了。因为，都已经是过去了。我已经将它整理收拾包扎好放在了过去那段时光的盒子里。我们的人生就是由这么一只只已被尘封的小盒子组成。我不会遗忘，但也不会再时常记起，也许，会在某个时刻想起曾经走过的这段路途吧。
失去他，也不怨恨他，是我自己迷失了自己。以为找到了爱情，便把自己所有的感情全部寄托在了一个人身上，让他窒息，让自己迷失，没有自我，没有自信，这样的人不会再有人去爱。
我重新听起我的音乐，重新开始创作，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做我自己。
后记：
这是个听来的故事，故事里有她，也有我。
我只是无意中成了她的观众，而后被她感动。
我看着她一脸平静地笑容，像谈论别人的故事一样慢慢讲述着她自己的这段过去。不过如此，回首还残留在心头的一点点往事时，我常常对自己这么说。时间真的很可怕，或者很伟大，它能让伤口愈合，却也能让你忘记好多好多的过去。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她的自信和快乐，应该再也不会有什么能伤害到这个变得更加坚强的女人了吧。
“想念那个孩子吗？他会在哪里？”“在天国吧，就这样。”她可以笑着面对那段稀里糊涂的过去，却无法笑着面对那个无辜的孩子。我已经听出了她嗓音里的颤抖，由心灵深处传来伤痛的颤抖。她低下了一直高昂的头，全场一片沉寂。她不能放声痛哭，她试图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但眼泪是抑制不住，真情是无法隐藏的。每个女人都逃不过情感的折磨，再坚强的女人也会有一块柔软的地方留给她的孩子。而那个没来得及降落尘世的孩子会是她一生的疼痛。
“请你走开，我不喜爱，我想要一个人的愉快。你的感慨，我要离开，我想要一个人的舞台。你的问题，我不想猜，我要另一种生活状态。你的期待，我的无奈，我想要一个人去开怀。我的决定，你怎能奇怪，我的感动你不会明白。我的坚持，你怎能等待，要恋爱你就一起来。呜……啊……眼泪不是女人的专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