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9月06日 北京科技报
中药最近是非不断
最近,英国药物安全机构检测称,复方芦荟胶囊被发现汞含量超过英国标准11.7万倍,另一种草药何首乌则会引发肝炎,将对部分中药安全性进行持续调查。
此事一出,旋即在国内引发轩然大波。各方专家先后做出回应,称国际用单一成分判断中药有毒有欠科学,中药出口遭遇国外双重标准困境,然而,公众对于中药毒性的疑虑并未消除。
为此,本报独家专访中科院院士、中国中医科学院首席研究员陈可冀先生,权威解读此次“英国中药事件”。
被点名的中药有没有毒?
北科报: 这次英国药物安全机构重点提出,复方芦荟胶囊汞含量超标11.7万倍,该药在国内也很常见,它究竟有没有毒?
陈可冀:复方芦荟胶囊的主要问题就是汞含量超标,它里面包含的四味药中有朱砂。朱砂主要成分是硫化汞,纯品含量可达96%,还含有铅钡等矿物质。几千年前我国药物学经典著作《神农本草经》就已经将其归入“下品”,指出其有毒,应当慎用。
汞长期食用,会出现口腔溃疡,剥脱性皮炎,严重时甚至致命,绝不是简单问题。中医很多著名的含朱砂的医方如朱砂安神丸之于失眠,红升丹之于褥疮,都堪称灵验之药,包括我自己都亲历过汞撒利茶硷在利尿方面的神奇作用。但是现在都不用了,归结原因在于医生治病处方开药要有一个益害比例考虑的问题,朱砂作为药用,从传统医药角度来看,确实有效,但需要进一步研究让它害处减少,起码现在看起来是害处很大很大,所以不能长期食用,像复方芦荟这个方子,长期使用是绝对不行的。
有的人认为,这次中药有毒事件是英国人用西医的标准来卡中医,这种观点我不能同意。实事求是地说,由于朱砂在中医临床实践中十分常用,对此国家药检部门要求不是非常严格,表示要尊重传统。汞中毒的问题,以前中医有认识,但并不全面。现在国外提出了这个问题,有其合理性,闭着眼睛不承认,仅仅强调我们的药很有效,是绝对不行的。
北科报:何首乌这次也被点名了,它的毒性如何?
陈可冀:英方对何首乌的处理不一定完全对,何首乌有补肾乌发的作用,不过何首乌的一些成分是通下的,也有一些副作用,这很正常。任何药物都有副作用。现在有种现象,国外说到哪种中药有问题,人们或者害怕得要死,或者气愤得要死,完全没有必要。 “是药三分毒”,通常认为阿司匹林毒副作用小,作为预防心脑血管病事件的发生,全球大量的病人都在服用,其实不少人也引发颅内或消化道严重出血;所以,合理用药至关重要。
国内有一种浮躁现象,几乎所有的中草药都是好的,试看医药学杂志中刊登的临床文章,很少说是阴性的(疗效不好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真要这样的话,天下那会有死人?我国中医药临床假阳性报告很多,有一个研究设计不严谨问题,缺少多中心随机双盲试验的设计问题,循证医学原则强调不够问题,以及学风不正哗众取宠等等问题。
中药重金属超标情况是不是很严重?
北科报:中药重金属超标是普遍现象么?最近一段时间的相关药品被曝光的很多,有什么背景?
陈可冀:中成药出现重金属超标是个较普遍现象,根结在于中医药学界不够重视,从领导开始就有责任,没有重视质控标准的严格性,不能全怪医生,美国和我国台湾及香港先后公布上百种中成药重金属超标,没有引起有关部门重视。
有什么背景?我看没有什么大背景,人家国外观察到现象就提出来,我不认为是他们故意来攻击我们,大家对这种事情切不可过于敏感,我们过去没有建立药物安全性检测中心,最近几年建立了,落后人家几十年,正在逐步发展,还不是很健全。看看我们的中药说明书,过去对副作用都不讲。现在讲一些了,有些不痛不痒;要报喜,要也报忧,以病人安全为重。
北科报:长期没写清副作用的原因是什么?是故意忽略,还是没有发现?
陈可冀:过去的确有的是有意忽略,避重就轻,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中医药是我国民族性极强的科学文化,应该着力保护,但科学的东西不要老强调政策保护,科学本身和政策要分清楚。老祖宗其实从来没有说中药是没有毒的,所以我们首先也应该实事求是告诉公众有关药物的好处与可能的副反应。
北科报:目前国家对中药重金属的问题到底有没有规定?有专家说,中医用药有“十八反,十九畏”的原则,可以避免重金属的害处,实际上能做到么?
陈可冀:有,但是不够严谨。“十八反,十九畏”是老祖宗说的,有对的有不对的,但是我们对其中药物相互作用的原理一直没有组织大家作非常详细的研究。目前国家药典里还放着这个,它和解决重金属危害完全是两码事。几千年前的人怎么可能懂得具体那些重金属的限量指标?不可以苛求古人;古代的经验有一定科学性,但到今天要与时俱进。详细弄清出一种药物多大量可用,多大量不可用,可以用多长时间等等,要组织有关安全性研究。仅仅靠几句话,不可能解决中药毒性方面遇到的问题。
中药应不应该承认西药的化学标准?
北科报:有一种观点说,拿化学药的标准来要求中药是不正确的,您怎么看?
陈可冀:中药是应该有自己的标准,但是不承认化学标准是完全错误的。吃药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吃的具体是什么有效成分,不是一笔糊涂账么?实际上,药监部门在审批中成药的时候,都需要求作有效化学成分和指标成分鉴定,主要成分必须报告出来。做其实一直这样做,只不过老百姓外界不一定了解。
北科报:有人提出,英国用食品标准来要求中药,这是不公平的。没有中医指导服用中药出问题,责任也不在中药。
陈可冀:无论食品药品,汞含量超标都不行。食品和药品确实有区别,中药在海外表面上是食品,其实在当药品使用。因为在国外基本上没有被正式批准的中成药药品,中药在美国就是以营养食品补充剂的形式出现,某种程度上说,“中医药已经走向世界”其实是差得远呢,路还长着呢!
没有中医指导服用中成药出了问题,确实不应该由中医来承担责任。就说复方芦荟胶囊,脾胃虚寒者、大便偏稀的人就不适合用,因为服用这个要通大便,大便原本很稀的人就不适合使用。
用中医理论和外国人讲,他的体质是寒是热,是虚是实,是不会被很快理解的。有些人认为,中医应该首先将文化带出国门,中药自然打开局面;其实,疗效才是第一重要的,能解决,解除疾苦,文化自然有了出去的载体;不要太偏激。
中药国外遇冷是不是文化冲突导致?
北科报:是啊,有些人倾向将这次英国禁药事件归结为文化上的冲突。
陈可冀:不是什么文化冲突,就是药有问题,考察一切药物归根结底是疗效和安全性,有效安全的药没有谁不用,青蒿素类药在非洲供不应求,世界卫生组织推荐,就是明证。目前中医药界应该考虑的还应该是药品质量安全可控且有效,当然,这是个系统工程,涉及多个层面问题。随着药物安全性研究工作的深入,中药以前的一些不为人知的问题可能还会陆续暴露出来,不要惊诧或惊慌失措。以病人为中心来思考,倒是好事。医学科学要回归到人文本位上来。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现在很多外行不停地发言,高喊“神奇”,心意好,但有时效果适得其反,影响非常坏。强调中医“万能”,以及外国和我们文化何等不同,不是强调优势互补,求同存异,对现代科学包括现代医学不够宽容。杨振宁说中医如果只按照周易做就没有前途,引来了几十篇批判文章。钱学森曾在全国一次中医会议上指出,中医学是维象医学,可以做的很好,但理论上很难阐释清楚,也招来不少非议,是个教训。
北科报:中药想真正接受住考验,必须解决那些问题?
陈可冀:就拿注射剂来说,生物注射剂要求有效成分纯度达98%。其余非有效成分2%也应该弄清楚是甚么。而中药注射剂常常是好多种复方混在一起,却只要求80%的有效成分纯度。
中药想进入国际市场,除了有自己的标准,还必须考虑符合输出国的标准。如果科学性够,就应该能够接受统一科学的检验。发展方向应该是要求中药的规范化和标准化。
-文/本报记者 董毅然
小知识
什么是“十八反”“十九畏”?
中草药的“十八反”是指18种中草药相互之间有相反的作用,它们如果相互配伍,则容易发生中毒或产生严重的不良反应。“十九畏”是指19种中草药相互配伍后会使药物的效力减弱或失效。
专家简介
陈可冀,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中医科学院首席研究员,世界卫生组织传统医学顾问,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会长。
2006年09月13日重庆商报《不服中医是伪科学 老中医2000万打赌》报道说,“常年从事中医研究”的广东韶关人黄戴杨开出2000万元对公开道歉的赌注要与方舟子赌“中医不是伪科学”。记者问起2000万元的来源,黄戴杨说他“目前已经通过了一项治疗口腔溃疡的药物专利,其价值估计有几千万。”报道提供了CN200310117417.8的专利号。
于是上网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知识产权局,通过
http://www.sipo.gov.cn/sipo/zljs/找到了这篇名为“一种治疗口腔溃疡的药剂”专利(全文见附件tiff图像)。该专利黄戴杨为唯一发明人和专利权人,2003年12月15日申请,2004年11月17日获得授权。
这个药剂的基本配方在专利的摘要、权利要求书、说明书中3次出现,但在权利要求书中的白矾(40—65%)、呋喃唑酮片(0.5—2%)含量与其它两处并不相同(其它两处此二味的含量分别是40—60%和0.1—2%)。中药嘛!“无毒副作用”,既然可以不顾药物的来源、采集季节和方式就一律按几钱几分(现在的药方一般也按公制按克计量,走向现代化了啊),这点儿差别算得了什么!
该专利的权利要求有两项,如下:
“1.一种治疗口腔溃疡的药剂,其特征在于:各味药的重量百分比含量为:白矾40—65%、田七2—5%、珍珠2—5%、象皮8—12%、山豆根8—12%、五倍子4—7%、冰片2—5%、生甘草4—7%、甲硝唑片1—4%、呋喃唑酮片0.5—2%、维生素B2片3—6%、强的松片3—6%。
“2.根据权利要求1所述的治疗口腔溃疡药剂,其特征在于:各味药的重量百分比含量为:白矾50%、田七3%、珍珠3%、象皮10%、山豆根10%、五倍子5%、冰片3%、生甘草5%、甲硝唑片2%、呋喃唑酮片1%、维生素B2片4%、强的松片4%。”
这里的白矾和冰片虽然也在西药里使用,但它们和方子中的田七、珍珠、象皮、山豆根、五倍子和生甘草等6味确实都是典型的中药成分,然而其余的甲硝唑、呋喃唑酮片、维生素B2和强的松等4味却都是地地道道的西药。原来这位中医大夫在他得意的“价值估计有几千万”的药方中也用西药,而且至少占据了全部12种组分的三分之一。到底哪些成分能起到治疗口腔溃疡的效用,就请方家给出解释吧。假如方舟子真和这位黄大夫打了赌,他用这种“中西医结合”的方式,其“疗效比你所推选的药物及治疗方法明显”,而又坚称他的就是中医治疗,这个赌如何了结?所幸方舟子“不是赌徒,不和任何人打赌。”
黄大夫专利“背景技术”中说“用皮质激素治疗,如强的松、可的松、地塞米松等,初用时有效,长期使用对人体健康不利”,但在他的方子里仍然含有强的松片3—6%。或许是方子里的中药成分能克服激素强的松的副作用吧,但会不会同时也抵消了强的松的疗效呢?倘若如此,方子里不用强的松也罢!
注意,黄大夫的方子用的是甲硝唑片、呋喃唑酮片、维生素B2片和强的松片。既然是“片”,其中的有效成分是1%、10%、50%,还是80%、100%?各个西药厂商的产品恐怕不尽相同,黄大夫方子的疗效又怎么保证?
还有,黄大夫的专利说他的“药剂具有见效快、对口腔无刺激、无毒副作用的特点”,但一个逗号之后就接着说“能减少激素的副作用”,不知道他的方子到底有没有毒副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