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园
朋友从遥远的外地回到北京,约我见面,送我一套CD,名为《Secret Garden》。朋友说:“紫水,你一定会喜欢的。”我笑,问她的这种笃定从何而来?朋友说,因为这音乐总能让她想起宣澈。
带着这套CD回家,不开灯,房间里只有音响射出的宝蓝色光晕。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前所未有地发疯般地思念起宣澈。
朋友说的没错,这音乐的确能让人想起宣澈。这音乐是柔美清至的,软软的声调里透着一种淡定,让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抗拒。
夜了,宣澈此时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城市,没有办法在我身边解除我的这份沉重的思念。我忽然有些懊恼,因我从未告诉宣澈我的这种思念。
“宣澈,是我。”我拨了一串号码,电话那头出现了宣澈清澈如水的声音。
“还不睡?”
“我在听音乐。”
“是么?什么音乐?”
“《Secret Garden》,神秘园。”
宣澈笑,清清爽爽地笑,“我没有听过。很好听么?”
我说:“我觉得,写这些曲子的人身边一定有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在,他看着那个人笑、怒、愁、烦,看着那个人开怀或者沉静,才写得出这么些动人的音调。”
宣澈无语。
我开大了音响的音量,“你听,这首曲子,让我听到就能想起你开怀大笑时候的样子。”忽然想起一日跟宣澈约了在地铁口见面,他因工作迟到,从地铁上下来便一路奔向我,小男孩一样清澈的笑容漾在脸上,明媚得让我看不到他周围熙熙攘攘的人。
我喜欢宣澈的笑容,他的笑容总能那么纯净,无论是微笑还是开怀大笑,都是一样的净如冰雪。每次见到他的笑,我都会变得开心起来,又或者,我是因这笑喜欢上宣澈的。也许吧。
“紫水,”宣澈说,“我也很想念你。”
宣澈用了一个“也”,只这一个字,并未提及我想念他或者其他,只是这一个“也”。
若干天后,宣澈从千里之外回来,带了一只电话给我,“我知道你不喜欢用手机,这个号码只我一个人知道,以后我可以发短消息给你,也可以发照片给你,”宣澈右手扶着我的下巴,眼睛里带了满满的笑,“在你想看我笑的时候。”
我拿着那只手机,面对着宣澈,“宣澈,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么?”
宣澈点头。
我说:“从前有个种玉米的农夫,有一个女儿,长得很有特点。因为实在是太有特点,父亲只好让女儿去玉米地里装作稻草人吓走那些来偷玉米的乌鸦。女儿在玉米地里站了若干天之后,不但再没有乌鸦来偷玉米,还有几只乌鸦把偷走的玉米送了回来。”
我知道宣澈在听到我的最后一句话时定会开怀大笑,并且伴着孩子样动人干净的眼神。我在那一刻按下了快门,留了一种我最爱的笑容在新电话里。
宣澈拿过手机,把那刚照的照片放在桌面上,随即揽我入怀,“还以为你好心讲故事逗我开心,原来是为了这张照片。”
“不,”我说,“是为了这笑容。”
“紫水,”宣澈说,“给我听听《神秘园》吧。”
我摇头,“你对着镜子看,便知道那音乐的味道。”
“什么味道?”
“雪的味道。”
西塘月色
宣澈出差去上海,他要我与他同往,说是有一个美妙的惊喜。
我的生活里已经很久没有过惊喜了,于是我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和宣澈一起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我睡下铺,对面的一位续着长须髯的男子在夜里打了震天的鼾,我不得入睡,整夜在床上翻转,第二日下了火车,耳边仍是绵延不绝的车轮撞击轨道的声音还有那震天的鼾。
宣澈带我到宾馆,让我好生休息,明天便会得到惊喜。
我睡下,宣澈拿了他黑色的公事包出去办事。
次日,我又一次踏上了某列火车,终点是杭州。
“你给我的美妙的惊喜是西湖还是灵隐?”我端着一脸的矜持与不满,望着对面的宣澈。
“若是西湖和灵隐,那么即便是美妙,也不是惊喜。”宣澈说着,一边开怀地笑,那笑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明媚了周围所有的空气。
列车只开了半个小时,便靠了第一站,宣澈牵了我的手带我下车,我见到站牌上黑色的字写着:嘉善。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城市,我不知道繁华的上海和秀美的杭州之间还有这样一个地方。“这是哪里?”
“嘉善。”他说。
叫了一辆出租车,宣澈交待说去西塘,一边握了我的手,不动声色。
很小的一座城,有平缓的坡,路边跳动的树影和树影下安静的店铺还有店铺里舒缓的人群。我们的车超过一辆辆的人力三轮,蹬车的往往是与我们父辈同样年纪的老伯伯。宣澈告诉我,他们这样走一次,可以赚得三元人民币。
转道出了城区,一片又一片荒芜的工业区,之后是一片又一片绿莹莹的土地。
远远便望见硕大的招牌:西塘古镇,江南水乡。
此前,除了周庄,我没有听闻任何江南水乡的名字。西塘,到底是哪里?
宣澈买票,走在前面领路。那果真是一座古镇,也果真是一个水乡。水墨画样的屋顶墙壁,桃源样闲适的人家,还有摇篮里甜美的孩子。照片上的周庄,远不如这里那般安静动人。
“果真是美妙的惊喜。”我说。
“我要给你的惊喜不是这里。”宣澈说,牵着我的手继续穿行在潮湿狭窄的石子路上,头顶飘过一张张招牌,身边闪过一扇扇房门。都是寻常人家,过着寻常的日子。
不知道拐了第几个弯,不知道过了第几个路口,宣澈停下,与一所宅子的女主人打招呼,宣澈让我走进去,告诉我这就是要给我的那个“美妙的惊喜”。
女主人说,这里是她的家,因楼在水之北,故得名“水阳楼”。
只这名字,便足以给我一个美妙的心情。我望着宣澈,见到了他眼中燃烧的笑意。
“你来。”宣澈扶住我的手臂,带我走上高而陡的楼梯,右转,出门,便是临水的阳台。
“紫水,那座桥,名叫‘五福桥’。”宣澈说,指着东侧水上一座月牙形的石桥。“人说,你上了这座阳台,见了那座桥,便会五福临门。”
我站着不动,任宣澈握住我的肩膀把我融在他的怀中。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江南景致,这里就好像梦里的地方,美丽得那么不真实。就像宣澈,我时常害怕他的完美不真实,时常从梦中惊恐地醒来,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失去他。
“那是月亮吧?”我说,“宣澈,你看那座桥,是不是月亮?幸福其实就像月亮,它很美很诱人,它看起来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可你永远都得不到它。”
女主人站在我们身后,并不上前,“可月亮有时候在天上,偶尔也会下凡。”
出得水阳楼,宣澈握住我的手臂奔到水边,拉我上一座石桥,那桥许是年代久了,石块都已斑驳。宣澈对我说:“紫水,这是刚才你看到的那个‘五福桥’,这是偶尔下凡的月亮。”
我想,如若今后我再不会惊恐宣澈的真实,那么,我的幸福便真的如月下凡。
剔透的灯光
我与宣澈认识两年有余,这是第一次去他的家。
宣澈的房子在北京城某个角落的一幢高层大厦里,要搭电梯,到二十层的时候下去。房子很大,一百二十平方上下的样子,简单的装修,简单的家具。纯木色的地板,纯白色的墙壁,客厅里一扇硕大的落地窗,窗上挂了水蓝色的长窗帘,只差他的夫人站在窗前,他就能够实现他的梦――宣澈从前对我说起过他的一个梦境,宣澈说:“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常常会见到一个场景。一扇落地窗,挂着水蓝色的窗帘,窗前站着一名长发女子,对着我微笑,她手上有一只戒指,在左手的无名指上。我想她一定是我太太。”
一个星期之前,宣澈很诚恳地邀我周日到他家吃午饭,他特地强调了是午饭,言外之意是在告诉我,他的邀请是在白天,而不是在暧昧的晚上。我笑着问他理由,他犹豫了一下,告诉我理由是他三十岁生日。
我点头答应,并且自告奋勇地说要去买蛋糕给他做生日礼物。
自此,我定下了一个约会,去给一个人过他这一生中的第一次“大寿”。
因要赶一本长篇小说的结尾,我一个星期以来足不出户,反复地琢磨小说中的男女主角是该缘尽今生还是该重归于好。小说的结尾改了四次,稿子交了,时间也到了星期六。
这时我才在匆忙间想起了明天中午的那顿生日午餐,急忙梳洗换衣飞奔到商业区去给宣澈挑选生日礼物。
我没有头绪,不知道该送一个而立之年的男子何种物事做生日礼物。漫无目的地转,绕出了商厦,转到了一条卖各种玲珑物件的小街,很多的摊位,摊位上挂了黑色的金丝绒,上面嵌了很多很多银光闪闪的项坠或是耳环,还有各样的发夹腰带。那些本来就耀眼的小东西被四面八方射来的聚光灯照着,更加纷繁夺目。真美。
周末,人很多,有女孩子和女伴手牵着手,更多的是女孩子和男朋友肩并着肩。极少一个人在那里仔细地辨别各种商品的样式,像我。
一个不大的摊位,黑色的金丝绒上挂了很多各种形状的金属片,金属片上刻着不同的字,或者不同的年轻的面孔。正看见一个女孩从摊主手里接过一只那样的挂坠,穿在一条黑色的绳子上,微笑着将那简单的项链戴在她身边的男孩颈上。我走过去,对摊主说:“我想刻一个字。”
摊主是个看起来比我年轻的男孩,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宣澈,一样那么干净。他叫我选一个挂坠的形状,并且在一张纸上写下我要刻的字。
那似乎是极简单的工艺,只几分钟,我要的字便刻在了金属片上。年轻的摊主帮我将挂坠穿了黑的线,细心地装在了一只浅绿色的匣子中,递给我。
我交了钱去,接过小匣子,宣澈的生日礼物便有了。
第二日,我带了一只很小的巧克力蛋糕,坐地铁到了跟宣澈约定的地点。宣澈穿得很正式,那件黑色的风衣,是我第一次见他时候的装束。
宣澈的餐桌是玻璃的,餐桌顶上吊了三盏小巧的聚光灯。我说我不喜欢玻璃的餐桌,因为太冰冷。
宣澈从厨房端出一盘一盘的菜,说那都是他亲手烧制,忙了一个上午。
我望着那一桌的盘子,有些愣。都是川菜,居然。
宣澈是南方人,他不吃辣。而我不,我喜欢。
“祝你生日快乐。”我把手里的小匣递给宣澈,看到了他打开时候脸上明明白白的惊喜。
宣澈把那项链挂在脖颈上,深蓝色的领带上面,一个“澈”字明晃晃地照亮了他的脸庞。“谢谢你,我很喜欢。”他把项链放进衬衫里面,低头布菜。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我们几乎没有任何语言。
“手艺不错。”我说。
“我不会烧辣的菜,这是第一次。”他说。
气氛有些尴尬,我感觉宣澈有什么话要对我讲,我不想也害怕去知道,于是极力地找话题,欲想避开他的愿望。
“人家说,三十岁的生日过得若是好,那么以后的日子都会顺利。”我说。
“那么,我以后的日子一定顺利。”他说。
我不再说话,因天忽然阴了,屋子里暗下来,我到处寻找开关,想打开我们头顶上的灯。宣澈体贴地站起身,伸手打开了藏在花瓶后面的开关,三盏灯齐齐点亮,把那玻璃餐桌照耀得水晶一样七彩缤纷。那灯光,该是剔透的吧?灯光该是柔和或者温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剔透的灯光。也许,是因这玻璃餐桌的缘故。
因这灯光,客厅里霎时间温暖起来,这灯光似乎在餐桌周围罩上了一道柔软的屏障,热气腾腾地把我和宣澈拢在一起,无法分开似的。
“紫水,”宣澈忽然说,“你可以不可以,站到落地窗那边去?”
我盯着宣澈的眼望了几秒钟,忽而觉得他的眼神和那灯光一样剔透明亮。不自觉地,我起身,走到那扇挂着水蓝色窗帘的落地窗前面。
“只差一只戒指。”宣澈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红绒小盒,轻轻放在餐桌上,“我祝自己生日快乐。”
红雪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它伴随你的时候,你并不觉得它重要,一旦你失去它,你便会痛苦地发现,原来你是那么需要它。原本,我是没有这种体会的,只会在文字里故作理解地感叹,让别人以为我真的有过这种感受。
直到某一个春天的早晨。
北京的春天其实很美,若无风,便一派清净光洁,美不胜收。而我不大敢在北京的春天出门,因我实在受不起那可以把我吹得连路都走不动的大风。
一个晚上,宣澈打来电话说,天气预报说明天的风很小,我们去踏春如何?
我说好,我可以穿上我那件白色的风衣,站在粉红色的桃花林里,让他帮我拍张照片。
当晚,早早睡下,藏了一夜甜美的梦。
第二天早晨,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便感觉到大把大把的阳光从窗口洒进来,软软的,暖洋洋的。我闭着眼睛傻想,今天若是无风,定是个美丽的日子。
我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的红。我惊恐地用手在眼前抓,却抓不到任何物事,仍然是一片一片模糊的红。
“宣澈,我,我看不见东西了。”我在电话机上找到了“重播”键,拨通了宣澈的手机。
我能想象到宣澈的反应,他定是从他的玻璃餐桌旁跳了起来,打翻了手边的牛奶。
“你的牛奶翻了?”我听到了玻璃碰玻璃的一声清脆的“叮”。
“你怎么会看不见?!”宣澈极少不理会我的问题,除非他惊惶失措。
“我不知道,看东西都是红,可能是充血。”
“你别动,等我来。”宣澈拿着电话说,我听到了他锁门的声音。
都说视力不好的人听觉一定绝佳,看样子是真的。
宣澈的家到我住的地方乘车要一个半小时,一路上宣澈在不停地催促司机快快快,一边在不停地跟我说话。宣澈说紫水今天天气真好,花儿都开了,树也绿了。宣澈说紫水你知道么一个公园里种的都是梨树,现在满园子的白花等会我带你去看。我说好。一边说一边惊恐,自己会不会就这样突然之间失去了我的眼睛?
“紫水,你把钥匙从你床头顶上那个窗口扔下来给我,小心一点,别碰到自己。”宣澈在电话里对我说。看样子,他并没有惊惶失措,他记得我的习惯是回家后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他关心着我眼睛看不清楚东西可能会找不到门。宣澈真好。
宣澈开门进来,忘记脱掉他的皮鞋便踩上了我卧室的地毯,“害怕了么?”他说,手扶着我的下巴,我看到了宣澈模糊的脸。
“跟我去医院。”宣澈拿起我的外套,把穿着睡衣的我包起来,要带我出门。
我躲在宣澈肩膀下面,小声说:“我还没有洗脸刷牙……”
从前宣澈总是说,写字的女子喜欢幻想,经常会陷在自己描绘出的情节里出不来。比如写一篇古典题材的小说,时常便会当自己是一位古雅矜持的女子,轻轻盈盈地描眉秀字,放眼望去,窗外林立的广厦都会变成粉嫩的芙蓉花。
我没有告诉宣澈,那一刻我是多么想要知道,我若真的失去双目,他还会不会再一次送给我他生日那日曾经放在餐桌上的红绒小盒?
我忽然念起一个月前,宣澈出差去南方,离开五天,打了五十个电话给我。若没有这些电话,我便会猛觉宣澈已远离北京远离我,身在一个比北京美丽的城市。那是一定的吧。
路上我不敢睁开眼睛,我怕看到眼前一片一片模糊的红,我怕看到宣澈模糊的脸。我忽然害怕宣澈在我面前模糊,我忽然害怕宣澈远离北京的时候不再有五十个电话给我。
是的,我忽然害怕失去宣澈。
我想我若一直都如此下去,冬天时再同宣澈一起去颐和园看雪,便会看到红色的墙红色的瓦红色的雪。就好似儿时带了红色的玻璃片看太阳,再也不会刺眼。
“宣澈,你说,冬天若是下红色的雪,会不会很美?”我闭着眼睛,躲在宣澈的风衣里,很小的声音问他。
“会。”宣澈说,揽着我肩膀的左臂忽然用了力。
我一直闭着眼睛,不敢不想也不愿睁开。宣澈在我手里放了一样东西,之后用他宽厚的手掌握住我的,不容我放开。
那是他三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在他的玻璃餐桌上看见过的红绒小盒。
刚好也是红色。
当我终于在医生的呼唤下睁开了我的眼睛,我发现一切都变得如常,如常的颜色,如常的人群,如常的宣澈。没有了模糊的红色,宣澈的脸变得清晰异常。
医生告诉我和宣澈,我的眼睛只是充血,并告诉我不要冷敷也不要热敷,三天之后充血便会消失。宣澈又问那么早晨时候为什么会看到一片血红?医生对宣澈说了一些话,我不记得,只贪婪地望他柔和的脸,害怕他再次远离北京的时候没有五十个电话。
从医院大门出来,宣澈告诉我,早晨他刚见到我血红的双眼,惊恐得几乎要叫出来。他说,如果病的那个人不是我,或许他会有理智的判断。
“那个时候,我希望我能替你看到红色的雪。”宣澈说。
“你把我的地毯踩脏了。”我说。
回到家后,我从镜子里见到了自己红色的眼睛,原本黑色白色很协调,现在变成黑色红色,像是挑错了颜色的染料盘,突兀难懂。
充血并没有在三天之后消失,我也没有在宣澈的坚持下再去拜访医生。我觉得就这样能够看清世界,看清风景,看清身边的人,真是幸福。
并未觉得自己矫情,能够真正地体会到这样的感受,写下来,是一种别样的心情吧。
我的眼睛在一个半星期之后回复了正常,那之前,我打开了宣澈送给我的红绒小盒。
玫瑰树林
我常做梦。大都是气喘吁吁的梦,梦醒了会很累,心和身都累。
那日做了一个浪漫的甜梦,早晨醒来极不情愿,转而拨电话给宣澈,告诉他刚才他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猜,也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那样的玫瑰。玫瑰该以“朵”论,而我梦中的玫瑰却该论“棵”。高,大,像一棵树样的,一棵一棵,无数,排满了整条路。
宣澈穿一件浅色的夹克,走在那条路上,每走过一株玫瑰树,树上便会有一张木牌翻转过来,上书:“宣澈,我想你”或者“宣澈,我在等你”。无数棵树,无数张木牌,宣澈一路看下去,在路的尽头见到了我。他走上前去,张开双臂拥住我,对我说:“紫水,嫁给我吧。”
邻居的房子来了装修队,电钻的声音把我吵醒,我极不情愿地从那难得的甜梦里走出来,还在念着刚刚见到的玫瑰树。
“宣澈,我刚才梦到你。”
“梦到我又气你么?”从前,每次宣澈出现在我的梦中,若非将我气哭便是在危难处弃我不顾,永远都没有美好形象。
“不是,梦到玫瑰树林。”于是,我给宣澈讲我的梦,省略了树上的牌子和他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以为你会梦见百合树。”宣澈笑,听筒里都是清凉如水的声音。
我喜欢花,但不喜欢玫瑰,平日里买花回来插在花瓶里,大都是白色的香水百合。从前,跟初恋的男孩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收到玫瑰,一朵或者十一朵,据说代表一心一意。然而他最后还是转身朝前,背对着我和我的爱情,那些所有代表“一心一意”的玫瑰,全部凋零。
我初恋的男孩姓唐,生在秋日,他叫唐逸旻。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玫瑰,是高中二年级的情人节,那年我十六岁。
玫瑰整整十一朵,我无声地接过来,无声地跟他一起走回家,之后无声地把一只玻璃瓶灌满水,再无声地把那玫瑰插在水中。第二日,我从这十一朵玫瑰里选了两朵盛放的花儿,用吸水纸盖了,夹在一本厚厚的《辞海》里,心中打算着,要留下这少女时的第一束有关玫瑰的记忆。
后来,余下的九朵玫瑰渐渐凋谢,只有两朵在怒放时便被我残忍地洗净瑰丽的花儿,永远地留在我的日记本里。
半年之后,我做了唐逸旻的女友,和他一起看天、看雪、看桃花。
我还兴致勃勃地告诉他,我曾那么珍爱他送的玫瑰,藏了两朵做纪念,永远都不会凋零。
然而我错了,花儿生来便是为了凋零,我破了这自然界的规矩,我必须偿还。
唐逸旻转身离开了我,离开时手中握的,是另外一位女孩纤弱的小手。
他一直不知道,其实,我是不喜欢玫瑰的。
我自己买花,不收宣澈送的百合。宣澈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收了男子送的花,会觉得和他没有未来。宣澈不语,从此再也不提要送花给我。
我做了一个浪漫的甜梦,不知寓意,跑去问朋友。朋友告诉我,玫瑰代表爱情,路代表心,宣澈是我心里的那个和爱情有关的人。那些玫瑰树上的牌子,是我想要对宣澈说而不知该不该说的话,宣澈对我说的那句话,是我渴望得到的承诺。朋友说:“紫水,你是一个固执的女子,一直停留在某个地点,不肯对爱情妥协。你小心翼翼,拒绝一切外来的温暖,但你心底是渴望某个人的,你在犹豫,不知该怎样对待这个人,于是你不断地闪躲,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肯主动往前迈一步。”
是么?我是如此么?
朋友如占卜的吉普赛女郎般神秘地微笑,对我说:“紫水,只有你自己最了解自己。”
回到家中,我打开宣澈送给我的红绒小盒,望着里面的戒指,第一次有了戴上的念头。
戒指套在了我左手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原本,我是不相信什么缘分的。
“宣澈,你如何知道我手指的尺寸?买到了这么合适的一只戒指?”我拨电话给宣澈。心中奇怪,一向对数字反应迟钝的我如何能记得住宣澈的那一长串电话号码?
傍晚,宣澈敲开了我家的门,他手中捧着一大束盛开的百合,那花束几乎与宣澈的肩膀一样宽,遮住了宣澈的面孔。我数,是三十一朵。
我问宣澈,为何不送十一朵?那代表“一心一意”。或者九朵,代表“天长地久”?宣澈说,他不知道那些礼节,他只知道,我是生在三十一日的。
天堂
春天了,到处开了粉嫩的花儿,到处都是柔绿的叶。我的双眼在这个春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得了一场病,眼前一片模糊的红让我异常惊恐,害怕就此失去双眼失去光明,就好像我一直都在惊恐我会在某一个梦醒后失去宣澈。
“五•一”时候,宣澈有七天的假期。四月底的一天,宣澈带了两张火车票来找我,说要带我去一个美妙的地方。
“我们不是去过西塘了么?还有什么美妙的地方可以去?”我笑,接过宣澈手里的火车票,终点站是杭州。“杭州?去看西湖和灵隐寺么?”
“不,我们去杭州不是为了西湖和灵隐,”宣澈说,“而是去看我的家乡。”
是啊,杭州是宣澈的家乡。也只有那样灵秀的地方才可以养育宣澈这样出色的男子吧?宣澈极少对我提及他的家乡他的双亲,就好像我极少对他提及一样。我知道,他这样做是不愿意我难过。
我对宣澈说,多少年以前,我为了我的初恋与父母亲反目,母亲为此卧榻整整一年,直到现在仍然不能完全自由行动。我的老父因此伤感至极,再不肯认我这个不孝的儿,与母亲一起相守以后的日子。所有这些,都是我的弟弟红雨讲给我的。我时常庆幸我还有一个弟弟,若不是红雨,恐怕我永远无法有勇气和力量在北京四处闯荡。
我跟红雨偶有联系,他并不怪我,因他明白我对初恋男孩痛彻心肺的爱恋。
三月时候,红雨来北京出差,我跟他谈起宣澈,他问我要了一张宣澈的名片,说想约宣澈见面。
次日,宣澈来找我,说红雨约他见面,两人面对着面坐在一家咖啡厅里,红雨握着宣澈的手失声痛哭,他对宣澈说:“我姐为了爱情受苦,爸妈不理解她,她到现在都背着负累。不管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你都要好好对待我姐姐,千万不要再让她受伤害,千万不要……”
宣澈说,他面对着眼前那个小他很多岁的男孩,没有办法不动容。“紫水,”宣澈说,“你有一个多好的弟弟啊!”
“若不是因为我,红雨可以有更多的快乐。”我黯然。我忆起儿时我与红雨一起玩耍,他总是小大人一样保护我,只要有他在,便没有人敢欺负他的姐姐。我想,若红雨是我的兄长而非小弟,我心中的愧疚和自责会少一些。
“他很爱你。”宣澈说,一双眼睛在傍晚橙红色的光里柔情似水。
红雨临走之前又来见我,对我说他对宣澈的印象极好,“他很成熟也很稳重,很斯文也很干净,是你寻找的那种男子。”红雨伸臂揽住我的肩膀,“姐,我是信任他的,我把你交给他了。”
我扑进弟弟的怀抱中痛哭。此时此刻,我才发现,我的弟弟都长这么大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红雨长成了一个高高大大可以让他柔弱的姐姐完全融入怀中的男子汉。我离开家多少年了啊?太久太久了吧?
“有机会把宣澈带回家吧,爸妈不说,可他们想你。”
那以后,有关我的家庭我的亲人,我若不说,宣澈亦不问,就好像从前一样。
在我见到这两张火车票之前,宣澈从未对我提起过他要带我回家这件事,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一点点也没有。
“我没有打算过去见你的家人。”我说,低着头。
“我是带你去看看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不是要你去见我的家人。”宣澈说,“什么时候你觉得合适了,我们再去见他们。”
我坚信我的父亲是爱我的,我坚信这世上最爱我的男子是父亲和红雨。当比我小两岁的弟弟告诉我他终于可以放心地把我交给一个男子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宣澈也是爱我的。
很多很多年以前,当我跟我初恋的男孩远走北京的时候,红雨对那名叫唐逸旻的男孩说:“你要照顾好我姐姐,你若让她受苦,我不会放过你。”可现在红雨见到宣澈,只一面,便放心地把我交给他。红雨说,宣澈是我一直寻找的男子。适合我的不是唐逸旻。
是的,红雨不说,我亦明了。
我没有与宣澈争执,像一个月之前一样,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在第二天跟他一起踏上了一列火车,火车的终点是杭州。
宣澈说得对,杭州不是西湖和灵隐,杭州是宣澈的家乡。
列车进站,我跟在宣澈的身后在人群中穿行,宣澈带我出站,叫了一辆车,直奔西子湖畔。
“紫水,”宣澈牵着我的手,“这就是我的家乡。”
我把头靠在宣澈的脖颈上,“宣澈,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天堂吧?”
靠近温暖
我记得有人对我说过,春天的西湖最美,清澈的天清澈的水和清澈的山,如若你身边有个清澈的人,那么便完美了。
刚好,我身边有一个这样的人。他跟我身边的风景一样那么清澈。
宣澈带我在苏堤边上找到了一家小店,叫了两份藕粉,五分钟的光景,女主人端来两碗藕粉,上面撒了桂花,淡淡的甜香。
“来西湖,一定要吃藕粉。”宣澈说着,递给我一把玲珑的塑料调羹。
我曾无数次地听人讲起西湖和与西湖有关的传说,我似乎在心底隐隐地爱着这个地方,许是为了她的美,许是为了宣澈。
“从前在杭州的时候,几乎没有来过西湖,倒是离开杭州之后,每次回家都要来看看。”
我静静地听宣澈给我讲他的故事,一边往口中送半透明的藕粉,带着一朵朵小的干的桂花,香软甜嫩。
“我的姐姐嫁给了一位很忠厚老实的男子,我们家人都很放心地把我姐姐交给他。”宣澈没有动他面前的塑料碗,见我快要把我的那份吃完,便把自己的那份推倒我面前,“我非常爱我的姐姐,常常会有保护她的冲动,有时候会觉得她不是我姐姐而是一个需要我照顾的妹妹。”宣澈轻柔地笑,“就好好像红雨对你。”
我一愣。这是我弟弟红雨上次离开北京之后宣澈第一次对我提及他。
“然而我从未有过怨言,因为我知道姐姐也一样关心我。就好像红雨对你。”
宣澈一直是知道的,他知道我对弟弟的愧疚,他知道我对自己离开家乡把老父老母抛给弟弟一直无法释怀。然而实际上也是如此,我在生活中不常扮演姐姐的角色,更多的时候是小我两岁的弟弟照顾我。
“我爸爸对我姐姐说过,女孩找男朋友,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人品,他一定要有责任心。”
红雨对我说过,他之所以放心地把我交与宣澈,是因为他觉得宣澈身上有一种无法否定的坚决的责任感。
“我的姐夫没有很大的成就,可是他待我姐姐很好。那时,我姐姐结婚之前,我对姐夫说:‘我把姐姐交给你,你要好好待她。’就好像红雨对你。”
在宣澈说了第三个“就好像红雨对你”的时候,我终于开口说话:“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宣澈仰身靠在椅背上,“我姐姐叫宣清。”
待我把宣澈那一份藕粉也吃掉,我对他说:“宣澈,我们去见一次你父母吧。”我很想知道,是一位怎样的母亲才能育出宣澈这样的男子,是一位怎样的父亲才能取出“宣清”“宣澈”这样的名字。
宣澈稍有惊讶,可并未迟疑,牵起我的手上路。
正遇到下班时间,路上所有的的士都是满客。等车的时候,我回头望着西湖,忽然觉得能在车窗里每日见到这样的湖光山色,简直是一种奢侈。
终于来了一辆空着的的士,宣澈告诉司机,去浙江大学。
我们到了浙江大学家属院的时候,天已经半黑,宣澈告诉我,他和姐姐便是生长在此,并且在这座校园里结束了学生生涯。
我去见宣澈的双亲,除了一盒从北京带来的点心之外别无礼物,我却没有惶恐,跟着宣澈一起上了楼。
宣澈的母亲显然没有想到儿子的归来,更没有想到儿子会带一名女子回家。老夫人正坐在沙发上用竹针编一件毛衣,北京买不到的那种竹针,粗,却柔韧。她用白色的线,已经织出来的腰身跟冬天时候宣澈身上穿的那件很像。
“妈,这是紫水。”宣澈没有跟他的母亲介绍我是他的女朋友,因为我从未给过宣澈这样的允诺。宣澈是个有分寸的人。从来都是。
“伯母,您好。”
老夫人放下手里的毛线,拉我坐下,并没有我料想中的问长问短,只慈祥地望着我,让我在那一瞬间想到了我的母亲。
我的眼中不自觉地转了泪,想停却停不下来。老夫人握着我的手,想是触到了宣澈给我的那只戒指,然她却没有问,仍笑笑地望着我,问我一路上是否顺利,是否第一次来杭州,是否去过西湖。
“我刚刚去过西湖,很好,跟传说中的一样。”
大门开了,跳进来一个精灵般的小男孩,见到宣澈便叫舅舅,欢喜地扑上去,与宣澈闹作一团。
“妈妈,妈妈,舅舅的女朋友好漂亮啊!”小男孩扭在宣澈的臂弯里欢快地叫,从门外走进一位少妇,清秀的眉清秀的眼,一眼便可以认出是宣澈的姐姐。
“你好,我叫宣清,是宣澈的姐姐。”
“你好,我叫紫水,是宣澈的女朋友。”
我和宣澈的姐姐两手相握,宣澈抱着小男孩坐在原地,发愣的神情让我想起了已经很遥远很遥远的一种名唤温暖的感觉。
玻璃爱情
我用宣澈给我的手机接他给我发的短消息或者照片,宣澈常常会在短消息的末尾写上一句“爱你”。这句话是每位女子一生都听不倦的话。我亦然。
而宣澈却从未在我这里得到任何一种表达这种意思的语言或者行动,我对待他的所有方式都避开了“爱”字,不得不说的时候,便以“喜欢”代替。
宣澈从来不问。我不知道他是害怕知道答案还是不愿我为难。
我与宣澈从他杭州的家中回到北京,宣澈的母亲送我一套织毛衣的竹针,粗却柔韧的那一种。我曾说起这种针在北京买不到,老夫人便把她自己的那一套送与我,我允诺会替她给宣澈织一件白色的毛衣。老夫人慈祥地笑,说宣澈很好的福气找到这样的女朋友。我便脸红,很含蓄的那种脸红。
宣澈的有几件手工编织的毛衣,出自他母亲和姐姐之手,全部都是白色,无一例外。我问宣澈为何没有其他颜色的毛衣?宣澈说,他的母亲喜欢白色,那种干净是其他颜色代替不得的。宣澈的姐姐宣清深受母亲影响,也想把弟弟打扮成清清亮亮的白马王子。
这一次,我织的毛衣仍然用了白色的线,要在宣澈的衣柜中再添一件白色的毛衣。
宣澈不许我织,他说我的手该去弹钢琴而不是织毛衣。
我说我答应的事情要做的,何况那是宣澈的母亲。
一个月以后,宣澈在北京燥热的夏天里穿上我织的白色毛衣拍了一张照片寄到杭州,宣澈的母亲当晚打电话到北京,开心地与宣澈聊了一个小时。
“你妈妈看到毛衣了?”
“我妈说我有福气,寻到了这么心灵手巧的女子做太太。”宣澈弯下腰,随即半蹲在我面前,伸手握住我的手,“紫水,你爱我么?”
我慌了,手足无措。
宣澈笑笑,有些无奈。他重新站起身,让我的头靠上他的胸膛,我听到他的心脏重重地一下一下地跳,那种心跳声让我觉得很痛,像是我自己的心在痛。
宣澈离开我家的时候,下雨了。
我没有挽留宣澈,只交给他一把雨伞。宣澈接过雨伞,俯身在我的唇上轻轻一吻,转身出门。
我在门镜上望着宣澈消失在电梯里,忽然很想留住他,待到雨停了再走。或者,便不走了。
打开门的时候,电梯已经到了一楼。
我没有来得及挽留宣澈。
我喜欢在雨天睡觉,没有规律的节奏可以让我安然如水。每到这样的时候,我便会像回到童年一般――许久之前,我和弟弟一起,曾多少次地听着妈妈的摇篮曲入睡。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变成了玻璃人儿,有手有脚的可是不能动,不知怎的就从很高很高的楼上跌下去,我闭上眼睛等待粉身碎骨。
落啊,落啊,好像过了一万年,我在梦里对自己说,马上,你就要变成一地晶莹。
忽地,我落在了一个怀抱里,我挣开眼睛,看到的是宣澈温柔的眼。
梦猛然惊醒,就在我要对宣澈说什么的时候。
我坐在床上抱着枕头,哭了。
我在凌晨六点给宣澈发了一条短消息,我说:“宣澈,你能来看我么?现在。”
宣澈在一分钟之后回消息给我:好的,你等我,我马上来。
一个小时之后,宣澈按响了我的门铃。“好在是清晨,车很少,开得快。”宣澈进门,头发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
我给宣澈冲了一杯菊花茶,打算给他讲我的梦境。
“爱情是玻璃的,若是不小心翼翼便会碎了,一旦碎了便救不回来。”我说。
“紫水,别怕,有我在,什么样的爱情都不会碎。”
我望着宣澈,刚刚经历的梦境似乎就在眼前――那个温暖的怀抱,那双温柔的眼,还有我剔透晶莹的身躯,和我同样剔透晶莹的泪水。
“有的爱情是玻璃做的,可有的不是。就算所有的爱情都是玻璃的,只要诚心呵护,便一生都不会碎裂。看人了。你说是么?”宣澈轻柔地说着,一边在他的菊花茶里加了一颗冰糖。
“宣澈,”我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宣澈的手,时隔五年之后终于说出了一句万难出口的话,“宣澈,我爱你。”
宣澈先是一愣,随即笑,笑的同时眼中竟旋了泪,转而把我拉入怀抱,颤颤地对我说:“我知道。”
秘密
我在中学时代爱上了一个名叫唐逸旻的男孩,并且在高考落榜以后随着他到了北京,那时候,我是那么年轻,那么不顾一切。
后来男孩与我分手,不久后娶了一位精巧的北京女子为妻。
我从未怨恨过唐逸旻,因为我曾经那样爱他,直把我的生命都爱了进去。
夏日里,我顶着恼人的烈日,行走在干裂的街道上――早晨接到唐夫人的电话,哭着说想见我一面,说她与逸旻的生活无法继续。
我不知道唐夫人为什么选择我做倾诉对象,她没有知心好友的么?
有空调的咖啡厅里,唐夫人已经坐在窗口的座位上等我,我走上前,“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有,你很准时,是我早到了。”
很老套的开场白,像电影里最简单的对话。
“你和逸旻,有问题么?”我要一杯冰柠檬茶,急匆匆地开始了谈话。
“那日逸旻不在,”唐夫人红肿的眼中又有了泪,“我看了他的日记,他说他并不爱我,一直以来都是。”
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就好像我知道唐逸旻当初离开我并非因他移情。没有得到的东西或人始终都是最好的。这个道理在大多数人身上适用。
我并没有接过唐夫人的话,我只说我自己。我说:“你见过宣澈的,他是个很迷人的男子,不是么?”
唐夫人点头,“你很好的福气。”
我笑,“这样的男子,三十岁的年纪,你认为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迷人?”
唐夫人不说话,等着我说出答案。
我说:“是经历。只有经历才可以让一个男人成熟迷人。可我从不知晓宣澈的过去,我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你想说什么?”她敏感地问,表情满是怀疑。
“我想说,每个人都有过去,你若想寻到一个清清白白的男子,并且要求他成熟迷人风度翩翩,那么我想你是找不到的。”我喝面前的冰柠檬茶,看窗外的人群,“小雅,”我叫唐夫人的名字,“你对逸旻的过去本来便清清楚楚,为何还要在你们结婚以后这许多年还要自寻烦恼呢?”
唐夫人嘤然,“我只是想知道他这许多年是否爱过我啊!”
我与唐夫人上一次见面,她对我讲起当年她与唐逸旻的婚事,她说她是知道唐逸旻不爱她的,然而她依然义无反顾地用了很多种方式嫁与唐逸旻为妻,因为她爱他。也正是在那一天,我意识到我对唐逸旻的爱情不及她,从此,我放下了我对初恋那么多年的憧憬和等待。
“我若是你,我便不会去看任何东西,安心地生活。小雅,你现在是唐逸旻太太不是么?你现在是他的妻,即便是没有爱情也有了亲人的感情,你们是不可分离的。”
“其实,我知道逸旻心里爱的是谁……”
不等她说下去,我打断她说:“小雅,任何人都有秘密,你该尊重这些秘密,他若愿意告诉你便会说给你听,他若不愿意告诉你,那么就是他认为这件事对你们的感情毫无益处。你也是有秘密的,你也有事情不愿意让逸旻知道,是不是?”
她点头。
“所以,宽容一些吧。很多事情过去的过去了,你也不要再提起,免得尴尬。给他一些私人的空间,对你并无害处。”
我与唐夫人聊了一整个下午,开解了她一整个下午,最后她终于擦干了眼泪对我说:“谢谢你,紫水,我希望我也能做你那样的女子。”
“你可以的,逸旻选择你做妻,定有他的理由。你要有自信。”
我们分手,各自朝自己爱着的男子奔去。
我从未对宣澈隐瞒过我与唐逸旻的过去,宣澈有我家里的钥匙,我放日记本的抽屉从不上锁。可宣澈没有兴致追究我过去的种种,就好像我没有任何兴致了解宣澈的过去一样。
宣澈常说,他是一个面向未来的人,“一个人若是总是沉浸在回忆里,那么他永远都不会快乐。”
我对唐夫人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我若是她,定然不会去自寻烦恼,守住自己面前的这份安逸的生活,难道不好么?
赵四小姐(上)
夏天最炎热的时候,我那好心的房东帮我换了一台新的空调,她说我一个整日在家写字的人,热坏了便再没有好故事看。我谢谢她,她说她是报答我送给她和她先生的那些被大家称为小说其实是故事的书。
宣澈再次出差去上海,每日有电话和短消息来,让我觉得他并不遥远。
宣澈离开的第三天,我的弟弟红雨出现在我的大门外。
红雨见我,一如既往的亲密拥抱。我曾想,若有哪位女子能够拥有红雨这副宽阔的臂膀,该有多幸福呢?
红雨说,他爱上了一位女子,江南人氏,姓赵,在家中四女一男中行四,所以亲密的朋友都叫她赵四小姐。红雨说,这位女子温婉异常,揉了坚忍在江南女子的柔弱中,让他一眼见了便爱上,毫不犹豫。我很少见到红雨这般绚烂的表情,好似他五岁那年爸爸买了一枝塑料的水枪给他时候的那种欢愉。
真好,我的弟弟终于找到了他的爱情。我想。我希望这就是红雨的幸福。
红雨讲,他是在一次出差途中遇到这位赵四小姐的,当时她坐在他对面,看一本书,很普通很平常的一本言情小说。浅紫色的封面,作者是红雨的姐姐紫水。
“你喜欢紫水么?”红雨在确定自己的一见钟情之后问她。
女孩那么微微一愣,“是啊,很喜欢。”女孩再不多说话,低头看书,好似身边的人群和对面的红雨不存在似的。
“紫水的文字里总有一种淡淡的忧伤,让人心疼却又不知道怎么去心疼,是么?”红雨问她。
赵四小姐这次是认认真真地望了一次红雨,目光很是惊奇。
“你以为只女孩子喜欢紫水的文字么?我也喜欢。”
女孩合上书,开始与红雨讨论起紫水这个人。
红雨说:“你知道紫水写出的文字为何总是有一种哀愁么?”
赵四小姐答:“我想跟她的经历有关吧。”
“她是一个独特的女子,为追求自己的梦想不惜一切代价。结果,输了。”
“你认识紫水么?”
红雨拿出一张纸,写了“紫水”和“红雨”在上面,,“紫”与“红”对,“水”与“雨”对。之后他抬起头望着女孩,说:“紫水本姓萧,而我的全名叫萧红雨。”
我听红雨给我讲这些,止不住地笑,“你终于还是利用了姐姐的名声追女朋友了?”
红雨并不笑,只说:“姐姐,她叫赵雨灵,杭州人。”
“哦?是么?很好啊,没有和你一同来么?”我知道红雨在大学时代的唯一一次恋爱是失败的,那以后红雨便再没有对我提起某位女孩或者某种心动。“带她见过爸妈了?”
“还没有,但爸妈知道她。”红雨踌躇了很久,欲言又止。
“红雨,有事不能跟姐姐说么?”
“姐,雨灵她…她是……”
红雨极少这般吞吞吐吐,我讶异极了,完全猜不透他有怎样的隐情不便对我说起。难道这位赵四小姐是不正派的女孩么?不会,红雨决计不会爱上那样的女子。那么,难道这位赵四小姐出身红尘?哦,许是我想多了,写故事的人碰到一点事情便会想出很多很多种可能,却没有一种是附和实际的。
“她怎么了?你怕姐姐不同意你们交往?”
红雨点头。红雨居然点头!
我笑了。尽管从小我对红雨都没有尽到做姐姐的责任,可红雨在我面前却总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孩子,做任何事都要得到姐姐的许可才有勇气似的。
“红雨,你都这么大了,恋爱是自己的事,爸妈都不反对,我怎么会反对?”
“这不一样。”红雨有些急,“我不想因为我影响你的幸福。”
我更加惊讶,“可我更不想因为我影响你的幸福啊!”我坐到红雨身边,“红雨,告诉姐姐,到底怎么回事?”
红雨抬起眼睛认真地望了我一会,之后下了很大决心似地对我说:“姐,雨灵她是宣澈初恋的女朋友。”
我愣住了。